毒菊十六郎

美少女至上主义者

[灯刀]一日小记

 


[一]

时值盛夏。是日午后,源博雅神色张皇得冲进位于土御门大路的晴明宅邸,烈日高悬,酷热难当,院中各样花草异样茂密,枝杈繁乱,深浅浓淡七七八八得闹到墙外去了。蝉鸣钻耳,惹得他更加烦闷,心头几乎窜起无名火,愈发心急如焚。夺路而入,闯入后庭,只见安倍晴明正悠然仰躺于凉荫之下,头枕一位清丽少女的膝盖。

“大事不好了!”他朝着那位着白色狩衣的男子,远远地就大喊出声。

长廊内那人张嘴啄走少女指间水灵灵的葡萄肉,眼珠在微阖的眼睑下微微转动。

源博雅大步上来,捞过地上的酒壶,仰头咕咚咚一顿牛饮,也顾不及擦擦嘴,便没头没脑得破口而出。

“你知道妖刀姬吗?”

 

[二]

“我常说妖怪有两种,害人的和与人无害的。”晴明掀开车帘,车外大街上行人稀少,“然而实则还有第三种。”

“啊?还有第三种?”博雅正在努力擦拭面上汗水,闻言眉头皱得更深。无论他如何努力,擦汗的速度都赶不上汗溢出的速度。

再看那安倍晴明,同处一车厢,不仅看不见一丝汗,反倒整个人散发一种凉气,简直好像与他不在一个世界一般。

“这是个秘密,我只说与你听。”男人咧开如施薄胭的嘴唇,露出高深莫测的一笑:“这第三种,就是我降不住的。”

博雅登时大惊失色:“你降不住?那可如何是好?若是他们害人,那我们岂不束手无策?”

“倒也不是毫无办法,我们只须与能降服他们的大人搞好关系便可。”晴明放下车帘,“到了。”

 

[三]

此时天色已近黄昏,日头渐弱,但高温不减。源博雅走下牛车时,登时有一阵无名凉风幽然笼罩而来,竟将他一身粘腻臭汗都吸干了,一瞬间毛孔大张汗毛倒竖,不由打了个哆嗦。他猛地睁大眼睛,仔细打量周遭。

他们正位于一不知名小巷的尽处。牛车稳稳停在一扇虚掩木扉前,向里望去,竟什么也看不清晰,只见碎石铺就小径,光线昏暗,凉意逼人。

隐约是个小庭院。

这庭院怪的很。

跟着安倍晴明他去过的怪地方不计其数,但如此让他望而生畏的却是头一遭。

晴明略戏谑地瞥了他一眼,大方上前,轻推木扉。“吱呀”,门便大开,他大步迈开,踏上石径。

源博雅赶紧跟上去。

没想到小木扉后,别有洞天,庭院甚是宽阔,亭台水榭,无所不有,奇花异树,重重叠叠,最奇的是越往里走,天色越晚,待到深处,夜幕浓黑,无星无月,全靠小池塘后葳蕤草木间数以千万计的光点将庭院照的亮如白昼,定睛一看,那竟是成群结队的萤火虫,在池上清风间欢快舞动。

源博雅还未曾见过这么多萤火虫聚集在一处,当场便不自主发出一声惊呼。

恰在此时,一女子清冽声音飘至耳中:“晴明大人突然造访,所谓何事?”安倍晴明高笑两声,熟门熟路得穿过长廊,源博雅回神过来,迅速赶上。回廊曲折迂回,愈行愈暗,只能借身后远处的萤火之光看见晴明的脚后跟而已。不安慌张又重新攀上源博雅的心头。

 

[四]

骤然住足,又是一声惊呼。

屋后空地,只见一棵参天樱树,正于夜幕下纷纷扬扬得落着花雨。树下一杆行灯浮空,灯中幽明青光明灭,照亮后院。

灯上坐着一位女子。

这女子银色长发垂地,真就如月光流动而成,一身青色和服轻拢,宽大的袖子随风摆动,右手扬起,指尖一只青蓝发光的大蝶。这蝶绝非现世之物,只见它薄翼轻动间扬洒发光之物,似火似磷粉,凝视则灼眼。但源博雅不得不盯着那只蝴蝶看,只因那女子眉目过于妖艳,让他不敢逼视。

用风华绝代来形容她亦不为过。

“青行灯大人,我今日前来,是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男子走上前去,在树下席地而坐。只见又有两只青蝶从不知何处飞来,竟然分别带着酒瓶酒杯——均是上好的白瓷,十分好看——至树下,斟满,递到晴明手中。他将酒杯送至唇边,闭眼轻嗅,立马露出极为陶醉的表情:“请给那边傻楞的武士大人也来一杯吧。”

立马就有一只酒杯送到源博雅的手里。

晴明继续道:“大人可有听说过,妖刀姬?”

 

[五]

事情要从百年前讲起。

那年大旱,耕地荒废,闹饥荒,流寇四起。一个无比寻常的夜里,村庄被一伙匪盗洗劫,村民均被杀死,仅有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趁乱逃了出来,不知怎么得竟夺走了一名强盗的刀,跟随那伙人马直入京都,次夜在城郊田野中将他们全部杀死了。打那以后,她夜夜抱着鲜血淋淋的大刀在街上游荡,遇人不问来者提刀便砍,来势凶猛,一刀毙命,无人生还。无意间看到她杀人姿态的人越来越多,关于她的传说也越来越多。都说少女身材纤细,拖着一柄比她身体还长、还宽、还粗的大太刀,一路走一路留下血迹:那姿态看起来恍惚觉得并非她在使刀,而是刀在驱使她。

然这怪谈的最异妙之处在于,不论是提刀过巷的阴鸷背影,抑或血泊中修罗之姿,都不够使人忽视这位少女的容貌——这位浴血的可怖修罗,不论在哪个版本的传言中,都是一位面貌如同人偶般精细的绝色佳人。

“身着明黄色和服的艳丽少女,银白月光下染血的凛然身姿令观者深感敬畏,于是妖刀姬这一名字便流传开来。”

“是个可怜的孩子。”半晌之后源博雅才哀惋道。

安倍晴明又道:“这名字实则颇有谬处,那刀并非什么妖刀,实是少女刀下亡魂过多,杀孽太重,不知不觉中丧失了人类的身份。

“这位妖刀姬后来被来自遥远东方的一位头陀封印在城郊一座古寺中。相传也是历经一番恶战,头陀死了三十七位弟子,自己也很快重伤不愈身亡了。”

安倍晴明说到这里,欲呷一口酒,低眸却见一瓣落樱,泊在他酒盏中央。声音不由覆上一层笑意,“然而最近,这封印用的符咒被在破庙中玩耍的孩子们无意间揭了。少女破印而出,在附近专砍精通术数之人,大内阴阳寮也驾驭不住。所以我今日才来求助于你,想借你这吸魂灯一用。”

 

[六]

“这故事挺不错的,”女子将右腿换叠到左腿上,仍然侧倚着灯杆,源博雅认为如果让他用这种姿势躺在一根细杆上,那他绝不会如这女子般觉得惬意舒适,他会硌得慌,“只是我也不能因此就不索取报酬。”

“那是自然,事后我欠你的怪谈便从四十九年延长到五十年。”

晴明轻快地笑道。

是夜,晴明的牛车引路,划过平安京上空,直奔向事发的所在地。夜风吹起窗帘,源博雅忍不住凝视牛车一侧灯上侧坐的女子,她背后巨大的圆月与她飞扬的长发相比,银辉竟然逊色,渐渐暗淡下去。

三两只青蝶环绕身侧。

脑后传来安倍晴明的一声嗤笑。

他面上一红,有些恼怒得转过头,赌气般盯着正前方,正襟危坐,如石雕一般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只觉一缕浓烈血腥气涌入鼻腔,他一惊,牛车倏然止步。夜风涌入,车帘大开,但见不远处小巷间,有一挺拔少女提刀缓行。相隔甚远,只能看见轮廓,那人身着明黄色和服,黑发如瀑,身后长刀果真大得夸张,每行一步便震得周遭空气惊惧大乱,血腥扑面。

源博雅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,无法动弹。他未曾见过这么慑人的杀气。

安倍晴明撩开帘幕,对青行灯道:“有劳了。”

青行灯却不动。

她眯缝着眼睛,静静注视着不远处地面上那恶鬼般的少女,轻飘飘道:“这刀我带走,你可有异议?”

晴明面上一派安宁:“我的工作只是要保证她不再出来伤人。”

青行灯闻言哼笑出声,神色突然变得极为愉悦,那几只冥蝶也都欢乐起来,飞快地扑腾,但见她大袖一挥,倾身向妖刀姬而去。

 

[七]

冥蝶尚在车窗前彷徨起舞,源博雅定睛一看,那青袍女子竟已稳稳站在少女的长刀刀刃之上,手提长灯,居高临下得看着名为妖刀姬的少女。如水月光之中,女子衣袂翻飞,银瀑轻动,风华不可言说。

源博雅终于禁不住看痴了。妖刀姬兴许是也看痴了,兴许是被施了什么法术。总之她一动不动,恍若静止,眼睁睁看着青行灯手腕轻抬,一缕银丝拂过身下少女的面颊,那灯骤然散作千千万万的冥蝶,涌向那呆站在原地的少女。

少女身体一软,刀便哐当落地了。电光火石之间,青行灯已挽过少女的腰身,重端坐灯杆之上,青色火焰般聚集的蝶群托着那柄凶神恶煞的长刀,跟在她的身后,升空而来,停在车窗前。

月光下如此近距离得端看这少女安详睡颜,才知传说中所言无半点虚假夸大,果然如精雕细琢的人偶一般,娇艳不可方物。

忽闻头顶女子朗声道:“看在这把宝刀的份上,你欠我的五十年今夜一笔勾销了。”

“谢过青行灯大人,那我们就从明日重新计算罢。”

不待晴明说完,灯杆便翩然而去了。源博雅目光追随最后一只青蓝的冥蝶消失在夜幕中,恍然觉得今日一切宛如一场梦。

牛车发动,夜色浓重。平安京城郊虫鸣悠长,安宁祥和。

 

 

 

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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